yy易游mile:

  我爸李卫国在路旁边开了个机修铺，姓名也跟他的人相同，硬邦邦的，叫“卫国机修铺”。铺子后边隔着一堵墙，便是咱们家的三间平房。

  那雨下了三天三夜，一开端是滴滴答答，后来就变成了哗啦啦，最终爽性像有人在天上用盆往下泼。

  收音机里那个声响甜腻的女播音员，口气也一天比一天严厉，说上游的水库顶不住了，预备泄洪，几十公里外的老石桥随时有或许封路。

  我爸听着播送，一句话不说，仅仅蹲在门口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两块钱一包的“大前门”。

  我正趴在窗户上看外面水花四溅，一束扎眼的车灯火由远及近，伴随着“吭哧吭哧”的嘶吼，最终“嗝”的一声，死在了咱们家铺子门口。

  他一头冲进咱们铺子的雨棚下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，显露一脸的络腮胡子，看着有点凶。

  我爸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，用解放鞋的鞋底狠狠碾了碾，连雨衣都没披，直接就走进了雨里。他不喜爱在干活的时分废话。

  我妈王秀芹从里屋探出面，看了一眼外面那个浑身往下滴水的壮汉，又看了一眼现已被雨水打湿半个身子的我爸，嘴里开端小声地嘟囔：“这鬼气候，还往外跑，钱比命还重要……”

  我爸没理她。他钻到车底下，没一瞬间就浑身油污地钻了出来，手里拿着个什么零件，对那个司机说：“小毛病，焚烧线圈受潮了，我给你换个。”

  我爸四肢利索，不到半小时，那辆春风大卡车就从头宣布了轰鸣。司机从口袋里掏钱，我爸摆了摆手：“不急。”

  司机的脸“唰”一下就白了。他急得在原地打转，嘴里想念着：“这可咋办？这可咋办？一车布料，等着送去省会厂里开工的，要是耽误了……”

  我爸又点上一根烟，吸了一口，吐出的烟圈被风雨瞬间吹散。他瞅了瞅老K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，又瞅了瞅外面如同永久都不或许停的暴雨。

  “住啥旅馆？那玩意儿死贵。路通还得几天，先住我家吧。”我爸说得轻描淡写，如同仅仅邀请人进屋喝口水。

  里屋的我妈也愣住了，她箭步走出来，想说什么，但我爸回过头，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目光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我妈张了张嘴，最终仍是把话咽了回去，回身进屋时，锅铲被她扔进铁锅里，宣布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
  一个素昧平生的生疏人，忽然成了家里的第五口人（咱们家还有一条叫“黑子”的土狗），我妈的心里就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，堵得慌。

  我妈是典型的家庭妇女，精明，会估计。咱们家不殷实，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。忽然多了一个饭量顶我两个的壮汉，她嘴上不说，但脸上的表情现已说明晰全部。

  吃饭的时分，她会成心把盛着红烧肉的盘子往我和我爸这边挪一挪。给老K盛米饭的时分，勺子总是在锅里刮得“刺啦”响，如同在控诉这个不速之客的门客。

  “石头，多吃点肉，读书费脑子。”她一边给我夹菜，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老K。

  老K是个明白人。他扒拉着碗里的白饭，就着点咸菜，吃得很快，也不怎样夹菜。

  吃完饭，他就抢着拾掇碗筷，要去洗碗，被我妈一句“用不着，你一个大男人洗不洁净”给挡了回来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，他就爬上房顶，把我爸还没有来得及修补的、被风刮松的石棉瓦给从头固定好。

  他还从他那辆宝物大卡车的驾驭室里，拎出两个在其时看来金贵得不得了的水果罐头，非要塞给我。

  我爸不爱说话，老K的话也不多。但两个男人凑在一起，如同总有说不完的话。他们会一人拿个小马扎，蹲在铺子的屋檐下，看着外面的雨幕抽烟。

  “你这春风140，发动机还行，便是这化油器简单出毛病，特别怕水。”我爸说。

  “可不是嘛，大哥。这趟出来就觉得不对劲，没想到真撂挑子了。仍是你手艺高。”老K恭维道。

  他们聊柴油机的结构，聊哪种品牌的轮胎耐磨，聊南边的梅雨有多烦人，北方的冬季有多冻耳朵。

  老K说他有一次在内蒙古的大雪地里陷车，差点冻死，是路过的一户牧民救了他。我爸就说起他在部队里，冬季在边境线上放哨，眉毛胡子上满是冰碴子。

  我喜爱听老K讲他足不出户的见识。他说在广州看到过那么高的楼，一眼望不到顶；他说在上海吃过一种叫“奶油蛋糕”的东西，甜得发腻；他说他见过沙漠里的空中楼阁，跟真的一模相同。

  这些东西，对我这个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的小孩来说，比书本上的故事还要吸引人。

  这五天里，洪水逐渐退去，我妈的脸色也逐渐平缓。她发现这个络腮胡子的大个子，看着凶，其实人很真实。

  他会陪我爸喝两杯最廉价的二锅头，会用一副油腻腻的扑克牌给我变一些糟糕的戏法，逗得我哈哈大笑。他乃至还帮我妈把宅院里那口沉重的水缸挪了个方位。

  他就像一个暂时住在家里的远房亲属，带着一身的风尘和江湖气，却意外地融入了咱们这个被雨水围困的小家庭。

  他从口袋里掏出厚厚一沓钱，有十块的，有五十的，更难以想象的是一张一百的“大团结”，皱巴巴的，被汗浸过。他把钱硬往我爸手里塞。

  “大哥，这几天多谢了！这是修车钱，还有这几天的饭钱、住宿费，你必定得收下！”

  “你这是干啥？瞧不起我李卫国？”他把老K的手推回去，力气很大，“出门在外，谁还没个难处？你要是认我这个大哥，就把钱回收去。再跟我提钱，就当没知道过！”

  老K攥着钱，看着我爸那张黑着脸的脸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来。他一个足不出户的大老爷们，眼圈居然有点红了。

  他把钱回收口袋，没再坚持。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爸的膀子，那力道，像是要把这几天的恩惠都拍进去。

  他回身上了车，发动了那辆春风大卡车。发动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，但这次，它不再是嘶吼，而是充满了力气。

  车子慢慢驶上国道，老K从驾驭室里探出面，外面雨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，他那张络腮胡子的脸，表情反常严厉。

  他冲着我爸大声喊：“大哥，你这人我认下了！记取我的话，本年之内，你家里准有功德临门！”

  说完，他一踩油门，大卡车喷出一股黑烟，汇入了络绎不绝的车流，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，消失在了国道的止境。

  我妈一边择着韭菜一边说：“听听，人家便是谦让谦让，你还真信啊？功德？咱家能有啥功德？你能少抽两包烟，就算是天大的功德了。”

  秋天的时分，镇上的中学搞作文竞赛，我写了一篇《我的爸爸》，讲他怎样修好了县里领导下乡时抛锚的伏尔加轿车，还拒绝了人家送的烟酒。

  “哎，你看看，石头拿奖了！这是不是老K说的功德临门啊？”她笑得合不拢嘴，似乎那支钢笔是金子做的。

  谁也没把那个夏天的素昧平生和那句临别赠言真往心里去。它就像一颗扔进水里的石子，荡起一圈涟漪后，就沉入了回忆的河底。

  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曩昔，气候逐渐转凉，国道两旁的白杨树叶子，从绿色变成黄色，最终被一阵秋风吹得干洁净净。

  一开端是几声干咳，像喉咙里卡了根头发。我妈让他去镇上的卫生院看看，他总说没事，抽烟抽多了，老毛病。

  但那咳嗽却越来越凶猛，特别到了晚上，他会咳得整个床板都在轰动，撕心裂肺的，如同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

  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，颧骨高高地凸起，眼窝深陷，脸色也变得灰败，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。

  有时分，他会一个人坐在铺子门口，对着国道发愣，一坐便是一下午，手里的烟燃尽了，烫到手指才吵醒过来。

  最终，一个戴着白口罩的医师把我妈叫进了他的办公室。过了好久，我妈才出来，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，走路都有些摇晃。

  “肺上……肺上有个暗影……”她时断时续地说着，“医师说……说……是恶性的……”

  我爸这个一辈子没向任何人低过头的顽强汉子，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，整个人都垮了。他没有哭，也没有说话，仅仅逐渐地走到宅院里，蹲了下来。

  他就那么蹲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，脚下很快就落了一地烟头。

  县医院的医师主张咱们立刻去省会的大医院确诊手术，但又很含蓄地告知咱们，这个病的医治费用，是个无底洞。

  在1995年，对咱们这个靠着修车铺牵强糊口的家庭来说，这是一个足以把人压垮的天文数字。

  我妈不再啰嗦了，她整天以泪洗面，偷偷地把家里一切值钱的东西都翻了出来，一件件地数，一边数一边哭。

  我爸则完全抛弃了自己，他不再去铺子，也不再吃饭，仅仅缄默沉静地坐着，抽烟，咳嗽。

  那个夏天，老K那句“功德临门”的慷慨激昂，此刻在死寂的空气中回响，听起来像一个无比巨大、无比狠毒的挖苦。

  家里能借钱的亲属都找遍了，东拼西凑，也不过几千块钱，关于那笔巨额的医疗费来说，无济于事。

  一天晚上，他把我妈叫到跟前，声响沙哑地说：“别折腾了，这便是命。把那点钱藏着，给石头今后上学用。我这身子骨，自己清楚，别白花那冤枉钱了。”

  我妈疯了相同地捶打他：“你说的这是什么话！你是一家之主！你倒了，这个家就塌了！”

  就在全家都堕入一片漆黑，连一丝光都看不到的时分。一天下午，镇上的邮递员骑着他那辆叮当作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，在铺子门口停了下来。

  我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信，信封很厚，沉甸甸的。上面没有写寄信人的姓名，只要一个生疏的公司地址和烫金的昂首。